曉琛的悲傷練習曲(一)

曉琛只考了一次，就很輕松地進了這個沿海小城的最高音樂學府深造。入學考試時，她彈了柴可夫斯基和肖邦的曲子，輕松、嫻熟，感情運用得恰到好處，還表演了一些技法。司瀚和她一起參加了考試，但卻沒有考上，他作曲得了三分，只差一分而沒被錄取。其實司瀚的樂感非常好，難以彌補的是他彈錯了六個音符。當時，曉琛很想走到他面前，告訴他：你是所有應考者當中最有才華的。可是年輕的她有些不好意思，心下暗忖：他也許會把讚賞當作同情，同情當做憐憫，并因此而感到羞辱。曉琛對着司瀚第一次想說而沒有說。

秋天開始上課時，全班聚集到了一起。司瀚竟然也在這個班裏，顯然他是走了後門的。其實這種事情在華人社會無日無之，但是音樂就是上帝，學校就是殿堂，現在神聖的殿堂居然來了個走後門的人，同學們都對他嗤之以鼻。大家當着司瀚的面什麽都不說，但是卻有意疏遠他，對此，司瀚也假裝不在乎。曉琛將這一切看在眼裏，心很疼。

在課室裏，曉琛和司瀚總是坐在同一排，她替他在餐廳排隊買飯，每星期總有一兩次帶來松軟美味的白糖糕和他分享。每逢考試前，總把自己的筆記先借給他溫習，要是司瀚說，他看不清她的字跡，曉琛就用她柔柔的聲線念給他聽。

考試前一天，司瀚來到曉琛宿舍請教功課，夜深了，為了驅遂睡意，他戴上耳筒坐下來彈曉琛的數碼鋼琴。他喜歡的作曲家是普羅科菲耶夫 ；曉琛喜歡的卻是孟德爾頌和蕭邦。孟德爾頌的曲子多麽優美呀，屋外的落葉多美麗呀，屋裏彈琴的男人多好看呀，生活太美好了，愛情悄悄地在曉琛心裏萌芽。

起初，曉琛不知道自己愛上了司瀚，只是有時候會想念他。然而，當時所有人都知道，曉琛也知道，司瀚有個妻子叫雲霖。結婚的時候他才十八歲，雲霖已經ニ十六歲了。她漂亮得無法形容，是男人用天生尤物來說的那種女人，司瀚為她神魂顛倒，以至於在剛成年的時候就毅然決然簽下婚書，買了這份人生中最昂貴的玩具。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把她從一個大人物手裏搶了過來。

為了純粹的愛，雲霖從三層高的別墅洋房搬到了司瀚租來的小公寓裏，開始了共同的生活。此時，雲霖看到了差別：床鋪、沙發的擺放位置，還有餐桌上的食物，和從前都不一樣了。

司瀚在商場、酒吧和婚禮上做兼職攢外快，他把微薄的薪水裝在信封裏連同一直難以消逝的愧疚一并交給雲霖。雲霖不滿意，司瀚在家裏連抬頭的勇氣也沒有。這一切的一切曉琛都知道，不過，了解歸了解，卻於事無補，跌進了愛的沼澤憑一己之力是怎樣也爬不出來的，除非上帝肯幫忙。一切照舊，沒有了司瀚，曉琛簡直無法呼吸。

要好的女友珏兒聽曉琛說得多了，忍不住說："愛情沒有對錯！你忍得這麽辛苦，告訴他吧！說出來你就會平靜下來。"

說，還是不說？整個三月和四月，曉琛都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
說吧，萬一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呢？曉琛害怕被傷了自尊心。如果一拍即合的話，成了他的情人呢？他會經常看錶，神經兮兮地講電話，變成一個行色匆匆的男人，面對雲霖更加愧疚，這種矛盾不會給他增加幸福。在野外，人們看見一朵美麗的鮮花，喜歡的話就會隨手摘下，或插在鬢髮招搖過市；或帶回家插進清麗的花瓶中細賞它短暫的艷麗，但如果真心真意地愛上了它，就不會捨得將它折斷。

就這樣，曉琛給愛上了鎖，鑰匙交給了女友。

五月曉琛生日的那天，門鈴突然響起，剛沐浴完的曉琛頂着濕漉漉的頭髮去開門，看見司瀚傻傻地站在門口，表情嚴肅，甚至還有些庄重，卻還有些不自然。曉琛等他開口，他卻一言不發。

"你有《悲傷練習曲》樂譜嗎？"司瀚終於問道。

"有啊！你知道這是我很喜歡的肅邦作品，你要它做什麽呢？"

"我想改編，把它改編成輕快些的現代風格的曲子。"

"為什麽改編肅邦？怎麼不改編普羅科菲耶夫的？"

司瀚沒有回答。曉琛發現他喝醉了。

曉琛踮起腳想把放在書柜最上層的《悲傷練習曲》拿下來，他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，一聲不響地抱起她放到床上。曉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他抱着她就像抱着孩子似的。

*未完*

肅邦『悲傷』練習曲(演奏版)